乾隆爺哄自己高興的一件精緻玩具

坐於寶座之上兢兢業業的乾隆帝,偶爾也會嚮往那一張疊桌。不是嚮往其“展則成桌,疊則成匣”的精妙設計,而是思慕於那番“看山弄水”圍坐宴飲、士大夫文人閑放山林的理想人生狀態。於是有了這一張“清中期乾隆御用活腿文具桌”。但乾隆是否實際使用?大概,只是九五之尊哄自己高興的一件精緻玩具吧。

沈括覺得,士大夫遠出“遊山”,“聽鳥鳴于茂林”呀,“探梅開于南陌”呀,不僅應該帶上盥漱具,還得帶上虎子(即小便器)——大約是如後世的高濂所說,“以便山宿”,為在山居或者僻寺裡借宿而備。

這讓人想到當代時尚雜誌之類機構每每愛做的一種調查,比如,隨機查看街上女性的手包裡都裝些什麼物件?如果以類似的調查態度來審視中國歷史上士大夫的“游山器”的內容,無疑也會獲得意味深長的發現。

傢俱中的變形金剛——“疊桌


清中期 乾隆御用紫檀旅行文具箱

小型餐桌與香幾被開列在遊具的清單裡,便是這一章中很惹目的一個細節。在高濂等晚明士大夫的觀念中,即使到大自然中“看山弄水”,也該有小餐桌供賓主圍坐宴飲,甚至擺放香爐、瓶花的香幾也不能缺席!這份近乎矯情的奢侈之所以能夠施行,是借助於折疊傢俱的發展。作為遊具的桌與幾其實是一種奇妙的“疊桌”:

二張。一張高一尺六寸,長三尺二寸,闊二尺四寸,作二面折腳活法。展則成桌,疊則成匣,以便攜帶。席地則用此抬合,以供酬酢。其小幾一張,同上疊式,高一尺四寸,長一尺二寸,闊八寸,以水磨楠木為之,置之坐外,列爐焚香,置瓶插花,以供清賞。(《遵生八箋》)。

一件傢俱,居然打開來是桌子,折起來是匣子,簡直像當代動畫片裡的“變形金剛”一樣有徹底改變形狀與功能的能耐,聽起來很是不可思議。然而,故宮博物院現藏的一件“清中期乾隆御用活腿文具桌”(圖1),卻向今人道破了“疊桌”的秘密。

乾隆的疊桌


清中期 乾隆御用活腿文具桌(疊桌)展開後狀態

不難觀察到,乾隆御用活腿文具桌的方形桌面乃是由兩片大小對稱的板面接合而成。妙處在於,每條板面四邊的桌沿部分均被加寬,形成長度一致的“邊壁”,其結果便是板面連同其四圍的木壁同時還構成了對等的半個匣體。兩個板面的一邊,在邊壁的棱沿處以金屬合頁相連;另一邊,則在兩角上各安裝一條桌腿,由此形成四個外角上的四條桌腿。桌腿通過金屬合頁嵌接在板面之下,長度則不能超過板面縱長的一半。

於是,兩個板面通過金屬合頁的作用,可以打開平放,也可以相對扣合。扣合之前,首先利用金屬合頁的轉動,將四條桌腿扳倒,使之緊貼板面地橫置,桌腿便輕鬆地消失在四圍邊壁所構成的容納空間之內。《遵生八箋》所言“疊桌”“作二面折腳活法”,顯然就是指這一形式!

桌腿收攏到匣內之後,對合兩片板面連同邊壁構成的“匣體”,便形成了一個可以儲放物品的長方箱匣。“疊則成匣”,無疑即此之謂也。

如果想讓這個箱匣變身成桌幾,也很容易,將合攏的兩個對半匣體打開,掏出四條桌腿扳直——當然別忘了先把放在箱內的物品取出——然後通過合頁將一對板面轉動到成同一平面的角度,這時,一張倒放的小桌就成形了。只須將桌體翻轉過來,四腳落地,便大功告成——“展則成桌”矣。

於是,“清中期 乾隆御用活腿文具桌”其實就是明代文人游具中的“疊桌”,似乎應依照當時的習慣命名,改稱“清中期乾隆御用疊桌”為是。

設計史上最成功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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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至十四世紀 彩繪卷雲紋折疊桌

工匠在桌面上描畫了精美的彩繪,花朵之間雲蒸霞蔚,波光瀲灩

珍禽祥瑞悠蕩其中,喜慶吉祥

按照高濂的說法,明代士大夫出遊的時候,要攜帶一大一小兩架如此形制的變身折疊桌。出發時,把桌子收合為箱態,不僅便於攜帶,而且還可以盛裝外出所需的物品。到了山間河畔風景如畫之地,再把箱子展放成桌,大桌作為餐桌,供賓主圍坐,品茗飲酒。書中說“席地則用此抬合,以供酬酢”,正是根據疊桌的具體形態所發的言論。從實物上可以看到,疊桌桌腿的長度受限於桌面縱長的尺寸,註定只能形成矮腿小桌,一旦將其置於平地當中,相應的,圍之而坐的野遊人也只能“席地”,坐在席或氈上,以便湊就桌的高度。因此這小桌的好處在於“用此抬合”,雖然高度有限,終究可以將杯盤酒肴都抬升到一定高度,不僅方便飲食,而且顯得文明。


十七世紀 彩繪雕雙獅圖折疊桌

這件小桌雕刻精美、色彩斑斕,造型簡潔雅致

獅子象徵勇敢堅毅的藏族人民,蓮花代表清淨與佛性

由此來看其可能是寺廟供奉及德高望重的僧侶所用之物

另外一張尺寸更小的小桌則是專設的香幾,在其上安放香爐以及插有鮮花的花瓶。對於高濂來說,即使野餐,也不僅要有小巧但舒適的餐桌,還一定得伴有香幾,幾上要有爐香細細,瓶花影欹!若論生活格調的講究,真是再也賽不過明代士大夫了!如此推測,作為香幾的小桌在收疊成匣時,正可以將花瓶、香爐、香盒等相關器物納於其中。這個在幾與匣之間靈活變身的神奇傢俱既能承擔收貯、搬運的功能,又能承擔陳設的功能,絕對是設計史上的最成功方案之一。

非常惹人注目的是,“乾隆御用疊桌”的箱內空間通過定制設計,劃分得細緻而又豐富,通過對於多個套盒、淺屜的巧妙安排,放入了數量驚人的文具、生活小用具、書畫、細巧古玩,包括銅蠟燭台及其可拆裝的配套燈檔、全套文房用具、冠架、香爐等等,倒像是個能夠變戲法的魔術箱。把這些琳琅滿目的小玩意與沈括遊山具、高濂“備具匣”、江增遊山具所載物品做對比,就可以看出,乾隆疊桌內的儲備不僅在具體名目上與後三者重疊,並且在大方向上更是一致,都是意在把文人在旅途上不可或缺的物品囊括其中。尤其是備具匣:

餘制,以輕木為之,外加皮包,厚漆,如拜匣。高七寸,闊八寸,長一尺四寸。中作一替(屜),上淺下深,置小梳匣一、茶盞四、骰盆一、香爐一、香盒一、茶盒一、匙筯瓶一。上替(屜)內小硯一、墨一、筆二、小水注一、水洗一、圖書小匣一、骨牌匣一、骰子枚馬盒一、香炭餅盒一、途利文具匣一——內藏裁刀、錐子、挖耳、挑牙、消息肉叉、修指甲刀銼、發刡等件——酒牌一、詩韻牌一、詩筒一——內藏紅葉各箋以錄詩。下藏梳具匣者,以便山宿外用。關鎖以啟閉,攜之山遊,似亦甚備。(《遵生八箋》)

所列物件,在乾隆疊桌內幾乎都欣然登場。此外還多出不少花色,如繪圖器、鼻煙壺、小望遠鏡等。


十八世紀 彩繪雕饕餮紋折疊桌

帝王對閑放山林的思慕

《遵生八箋》寫明,長方形的備具匣上層有一隻淺屜,屜下留有較深的空間用於安放小梳匣等件。乾隆疊桌內部所配兩隻長方盒中的一隻,恰恰是上部設有一方活動的淺屜,移開淺屜之後露出下方的深層空間,就是說,這只長方盒正是採用了備具匣的結構。疊桌合扣成匣後,正面裝有金屬銷鈕,也與備具匣“關鎖以啟閉”的設計思路相合。

因此,可以下的結論是,乾隆御用疊桌是清代皇帝按照文人逸游傳統製造的一件“遊具”,很體現乾隆本人風格的:異常逞能的,把“疊桌”與“備具匣”兩項明代遊具化身為一體。為了節約空間,三足木冠架製成折疊式;燈擋與燭臺也分為兩件,隨時可以拆裝,如此等等,疊桌及其內部細件在“旅行用品”的設計上可謂極盡巧思。

然則這件疊桌是否真曾為乾隆實際應用?大概,清代皇帝只是用這東西寄託對於士大夫文人閑放山林的理想人生狀態的追慕,是九五之尊哄自己高興的一件精緻玩具吧。

(文章原載於《紫禁城》2012年01月刊,內容有所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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